可是我,永远记得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11-10 16:11:32


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和别人家的小孩不一样,他们都有爸爸把他们扛在肩上顶高高,当然也可能是满胡同里追着打骂。可是我没有。

那么我的爸爸到哪里去了呢?“早另投胎去了!”妈妈恨恨地说,白眼儿翻得堪比荔枝。

难怪,难怪胡同里那些大叔大婶儿看我的眼神老是像看一只被抛弃的流浪小奶猫,眼神里泛着那么赤裸的怜悯。

嘿,不过不要紧,没有爸爸,我还不是好好地长到了十多岁,一个鼻子两只眼,没缺胳膊没少腿儿的。

2002年夏天,我的生命中走进了一个男人,一个79岁的老男人,妈妈让我喊他爷爷。可是我知道,他并不是什么爷爷,而是我的继父。我已经13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了。

其实,起初妈妈只是到爷爷家里帮忙做饭挣点儿家用,后来,想想一个年老色衰又无一技傍身的女人,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拖油瓶儿,能怎么样呢?还是得找个依靠。

是啊,能怎么样呢?姐姐和我都还在读书,学费从哪里出呢?听起来多么单薄的语言,压在身上却像沉重的五指山。妈妈每天早上去胡同口帮人家炸油条,一天才挣6块钱,就凭这点工资,想负担娘仨儿的开销和两个孩子的学费?做梦呢吧!

于是,妈妈有了新一任的丈夫,姐姐和我有了新一任的父亲。

爷爷是多少年前的军人,十五岁就当兵去了。据说当年那个十五岁的男孩子走路驼背,说话口吃,几十年的军队生活让他蜕变成一个昂首挺胸、口齿清晰的大好青年。可惜的是,我无缘亲眼见证这个蜕变过程;更可惜的是,参军几十年的爷爷没有妻室,更遑论子息后代。

当然了,如果他的生活里有相守的老伴儿和绕膝的儿孙,哪还会容我们娘仨儿涉足呢?


爷爷家里给我准备了一间装修漂亮时尚的小屋,外面连着一条长长的敞亮的阳台。乍见这阳台,我那长期被“超我”压制、被“自我”掩盖的真实“本我”一下子从脑海里跳出来,比着剪刀手,欢天喜地、张牙舞爪地大叫“哦耶”!终于有个足够宽敞亮堂的地方跳猴皮筋了!不过身为伪淑女就要有伪淑女的职业道德,所以我理智地一巴掌拍下心头狂喜,仰头冲爷爷送去感激的浅浅一笑。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 “兴尽悲来”“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这些话果然是很有道理的,古人诚不我欺。一日,在爷爷亲眼目睹了被我“扑通扑通”的蹦跶声吓得魂飞魄散的小鸟儿们如何在笼中丧失理智地上蹿下跳后,我不幸再次被严令“禁足”了。那时候我和爷爷还没有亲密到像后来那样吊着膀子打哈哈的程度,更主要的是当时我的脸皮还没有修炼到如今这般油盐不进、水火不侵的厚度,所以,只好乖觉地打消了揭竿而起的念头,秉着宁弯不折的精神屈从在了淫威之下。

不过,有仇不报非女子。后来有一天,趁没人的时候我把悬挂的鸟笼使劲一推,然后阴恻恻地笑着听那些胆子只有绿豆大的鸟儿们叫得那叫一个销魂。

新家在一楼,有一个不算太小的院子。大凡爱鸟的人一般也爱花,爷爷就很俗气地成为了那“一般”情况下的一个力证,实在是没有个性得很。不像我,对鸟儿们横眉冷对的同时看满院子的花花草草倒是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红红绿绿的颇有美感。周末不上课的时候,我一定会抱着一个大脸盆傻呵呵地浇花,浇完了就带着巨大的成就感去洗衣服,洗完了发现还有剩余精力没有发泄完,就跳到床上去打几个滚儿,一个下午也就很快过去了。

那时候,每天上午大约九点到十一点这段时间,对门的张爷爷和隔壁楼上的田爷爷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家里蹭茶喝。三个老人守着一张小茶几,喝喝聊聊,唧唧呱呱,估摸着家里老伴儿差不多准备好午饭了,就拍拍屁股潇洒离去。

当然,在他们享受这种颐养天年的悠闲情趣的大部分时候,我都坐在教室里最靠近扫帚、拖把和垃圾桶的位置上痛不欲生地地听课看书做习题,或者和同桌的俊俏小男生柔声细气、拿腔拿调地讲几句暧昧的话,再不然就望着外面放学路上玩闹的小学生们感叹自己生不逢时。只有星期天,我才能觍着又薄又嫩还透着几根的红血丝儿的面皮自动自发地搬把椅子凑到茶几前,和两位邻居爷爷嬉皮笑脸地侃大山,而多数情况下还会被爷爷毫不客气地挥手撵走。

唉,生活真是令人绝望,搭伙儿聊个天都不成。

所幸我一向擅长从绝望中寻找希望,尤其是面对这种涉及面子问题的时候。我很有大将风范地摆出了迎难而上的姿态,撵一次来一次,再撵一次再来一次,愈挫愈勇,百折不挠。后来或许爷爷终于英明地发现我无所不在的盲目乐观让小聚会充满了鸟语花香,于是每个周日上午都别别扭扭地为我腾出一个位置,我也就光荣地取得了攻坚战的伟大胜利。

很不幸地,有一次在我殷勤地洗茶壶的时候,把茶壶嘴给磕去了一个角儿。我愣愣地看着像是得了唇腭裂的茶壶嘴,再瞅瞅掉下来的那一个角儿,顿时吓得气血上涌。这茶壶可是爷爷的宝贝!接下来,经过充血的小脑袋瓜儿的一番深思熟虑,我无比英明果决地地拿粘开胶鞋子的“哥俩好”把瓷质的小角儿给粘了上去,一边战战兢兢地把茶壶茶杯摆出众星捧月的造型,一边念念叨叨自我催眠:“哥俩好”可是名牌,质量可靠粘得牢。结果第二天回家,发现茶盘里换上了一个新茶壶,爷爷笑眯眯地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但我怎么就觉得那个笑容那么意味深长呢?

这样的事情我还不只干过一次。话说某一天翻找东西的时候,我那神勇的力气硬生生地扯坏了矮橱橱门。这个橱门本来是有上下两个搭扣的,现在上面的那个被我的铁臂弄掉了下来。怎么办,这个矮橱可是摆在客厅里的!怪叫三声无人应答,我庆幸无人发现之余充分发挥聪明才智用透明胶把橱门粘了上去。粘完了想,大不了我以后就天天瞅着这个橱门,快掉下来的时候就换新胶带。当然我的后半生也没有在为了一个橱门而胆战心惊中度过,因为在两天之后放学回家突然发现一个奶白色小坐墩代替了那个坏掉的矮橱。妈妈说,爷爷看客厅里放一个贴着透明胶带的矮橱太丢人,就买了个羊皮坐墩。说完狠狠剜了我一眼,使劲儿甩甩手煮饭去了,呵,洗菜水甩我一身。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自诩聪明的家伙,以为别人都还蒙在鼓里,其实人家什么都知道,人是给你留面子才什么都不说。你这个天字一号的大傻瓜!我抹抹脸上的水,想,还是金盆洗手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吧。



现在来说说爷爷、我和玉米豌豆花生米大白兔奶糖各色小零食的故事。

爷爷家隔壁住着一对小夫妻,带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儿。小两口儿出去挣钱的时候,就把小男孩儿一个人锁在家里。孩子呆久了,就在院子里大叫“爸爸,爸爸”,然后再捏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喊“哎,干嘛呢”,也不知是自娱自乐呢还是还是壮胆儿呢。小男孩的妈妈常年贩卖各种时令瓜果,夏天的时候就煮几锅玉米棒子,拿一个大盆盛了,用小推车推出去卖。每天早上煮玉米的时候,那个香气四溢啊,弯弯绕绕地飘到我的房间里来,惹得我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心动不如行动,跑去爷爷跟前儿,絮絮叨叨,扯东扯西,等到铺垫做得差不多了,就假装不在意的来一句“咦,什么味儿这么香?”装模作样地四下寻觅一番,再恍然大悟“噢,隔壁煮玉米呢!”差不多这句话不等说完,爷爷就掏出钱来嘱咐我去多买几根了。

看到我抱着热乎乎的玉米乐得张着血喷大口合不拢,妈妈撇撇嘴,说,谁看不出你那点小把戏?下回给我收敛着点儿!

我当然知道就凭我这点道行瞒不过爷爷的火眼金睛,但那又怎样,问题是爷爷愿意陪我玩这个游戏,哈。

爷爷爱吃花生米,我更爱吃。饭前,爷爷会在自己和我面前各放一把,不多,就一把,然后吃饭夹菜的时候间或往嘴里送一颗,香喷喷,咯嘣脆!后来,爷爷的牙掉得差不多了,不能吃硬食了,却还是买好一袋袋花生米装在塑料罐里,开饭前从里面抓一把放在我面前,眼巴巴地看着我吃,然后砸吧砸吧嘴,无辜又楚楚可怜。

爷爷喜欢搁在塑料罐里的小零食,除了花生米,还有大白兔奶糖。爷爷的大白兔奶糖,开始是最经典的原味,后来就变成了红枣味。那时候我每天晚饭后都要去爷爷屋里蹭一阵子,爷爷和妈妈坐在沙发上喝茶水,我就在地板上玩小车。小车是爷爷从门口捡回来的,是隔壁小男孩嫌坏掉了不要的。其实那会儿我一个14岁的初中女生怎么会喜欢玩小车呢,但是为了不辜负爷爷这番捡车修车的力气,还是假装兴致盎然地拿着它在地板上滑来滑去。玩累了,爷爷就从塑料罐里抓一把大白兔递过来,有时候也可能是山楂片或绿豆糕,拿着这些小零嘴儿,我就屁颠屁颠地回房写作业去。


至于豌豆,说起来就有点沉重。但我对豌豆的热爱由来已久并深沉厚重,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豌豆这种既非珍馐又算不上野味的东西在我二十几年人生的漫漫记忆中第一次闪亮登场就呈现出了一种及其激烈的姿态。1992年一个春天的晚饭时分,家中院子里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其中就有一碗水煮豌豆。我不知道大我三岁的姐姐是否能察言观色注意到当时姑姑和姑父即将进入一种如今时髦地称之为“家暴”的可怕状态,反正当时才三岁的我是在姑父恼怒之下掀了桌子后才恍觉事态非常。你一定以为我会被吓得嚎啕大哭,当然,事实上我也确实哭了,但绝不是慑于周围剑拔弩张的气场,因为据多年后妈妈回忆,当时我的反应是迅速地丢下筷子,伸出一只手直直指向撒了一地的豌豆,仰起涕泪交加的脸用一双水汽迷蒙的小眼瞪着姑父,并恰到好处地配合了语言的控诉:“我的豆豆,你还我的豆豆!”

作为姑姑和姑父众多激情澎湃的吵架事件中并未造成实质性影响的一件,它的收场并都不值得我们关注。重要的是,一种闪亮生物——豌豆,以一种华丽丽的姿态正式登上我的记忆舞台。

比较遗憾的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豌豆们并没有秉承趁热打铁的精神趁着一战成名的影响力还未消散的时候在我的生命里划下更加深刻的痕迹。甚至在后面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它们似乎都杳无踪迹。

直到搬进爷爷家,我也长到豆蔻年华的时候,远游在我生命之外数载的豌豆们终于姗姗归来。每年春天豌豆上市,爷爷逛早市时总不忘给我买回一些,让妈妈煮好,等我回家给我惊喜。

在一颗颗浑圆的豌豆被我作为零食吃过了几乎整个少女时代之后,它们终于在我18岁那年咸鱼翻身成功荣升为正餐。这一年,爷爷因胃癌住院治疗,妈妈陪护。这样一来,不懂烹饪的我每天的三餐就变得异常萧索悲凉、凄风苦雨,只能以早上妈妈匆匆离去前专门为我煮好的一大锅豌豆果腹度日。于是乎,我那扮演了这么多年龙套角色的亲爱的水煮豌豆挺身一跃,转型成为我餐桌上唯一的食物,在2007年的大半个春天里,天天吃,餐餐吃。然而,就好比养在深闺的小三们总是小鸟依人且善解人意,一旦华丽晋升为正牌夫人就变得强势骄横又不讨人喜一样,那久居下首、一朝上位的豆子们入口尝来亦变得老硬干涩,不复当初的水灵鲜嫩。

今天我当然明白变的是我而不是豌豆,当深爱的亲人在承受苦难,你能安之若素地享受美食带来的愉悦感吗?你不能,我也不能。


是的,爷爷病了,病得很严重。那一天临近中午的时候,爷爷感觉身体不对劲,妈妈说赶紧去医院,爷爷却坚持再等一等:不行不行,饭还没做好,一会儿丫头放学回来饿肚子怎么成。

胰腺炎加胃癌,让爷爷受尽疼痛折磨。一个在军队训练场上受尽磨炼,在那么多人选择自缢或逃跑的情况下仍能坚持下来的老人,却被病痛折磨得泪流满面。医生说,他现在很疼,如果年轻的话,一定满床打滚,可是他老了没有力气,只能流泪。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个大口大口吐黑血的老人,不敢相信一个人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改变了他的样貌。从前温暖快乐的日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灰败沉闷的模样?我紧挨着床沿儿坐下来,握着爷爷水肿胀大的手。被子下面,爷爷的腿一点一点地往里挪移,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在给我腾出更多坐的地方!我的眼泪一下子噼里啪啦全掉了下来!

我想告诉全世界,我的继父,一个我喊了六年爷爷的男人,是像一个爸爸那样疼我爱我的!原来,我不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得到的父爱也不比任何人少!

2007523日,爷爷永远地走了。

房门推开,他不会慢悠悠地走出来;晚饭后也不会泡好茶等着妈妈洗完碗一起坐下来喝;不再坐在摇椅上等着看六点五十分的《国宝档案》;我夏天放学回家也不再有人递给我一只“笨蛋”雪糕……

回眸岁月深处,爷爷留给我的,都是点点滴滴的记忆。没有华丽的场景,没有炫目的物品,也没有感人的言辞,全是日日生活里平淡无奇的琐碎小事。我伸出双手,想要牢牢抓住过往的日子,让它们留在身边不要远离,可是却不能。曾经快乐或烦恼的零星片段,一点一点拼凑成我有爷爷陪伴的丰盈充实的少女时代。流年已消逝,往事不可追,想要重来已不可能。可是我,永远记得,那些把握不了的岁月和留不住的人,还有那静默无声的爱,是怎样的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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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沃若,爱好写字的小少妇,养娃累够呛之余兼职写字匠,经常爱笑美滋滋,偶尔伤感悲戚戚。妄图沉沦在文字的海洋里无法自拔,却又懒癌晚期难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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